【抗爭讀歷史】〈革命的專業人士_塞爾維亞人與美國上校〉 (《獨裁者的進化》第七章〈專業人士〉)

 非暴力抗爭的理念是怎樣來的?

塞爾維亞的革命者如何分析自己的成功?

一個有三十年軍旅經驗的人為何談文宣?

以下的故事,跟你在YOUTUBE見到的場面一樣,

有待你自己進一步了解和驗證。

helvey

Colonel Robert Helvey

Srdja_Popovic_(4)

Srdja Popovic

  1. 塞爾維亞人等串連成立的運動網絡

 1.1 受過高度訓練的人挺身而出

……各國的運動組織,不只想要抄襲成功民主運動的文宣訴求與運動符號而已,他們還想知道背後的策略、技巧究竟是什麼。所以,為了幫助各國正在反抗獨裁者與專制政權的組織,前運動組織已經串連成一個網絡,許多受過高度訓練的人也挺身而出。塞爾維亞「歐特普」的一位領袖斯爾賈.帕波維奇(Srdja Popovic)向我解釋,「堪凡斯」就是因此而創立。……

1.2 沒有自發性革命這種東西

當我們看到國外的抗爭場景,看到成千上萬的人走上首都的街頭要求自由、呼籲專制政權下台時,我們就很容易一廂情願認為,當下見證的是一種自發行動,而人們湧上街頭控訴自己的權利長期被剝奪,促發其革命的火花是隱藏的,也是沒有人能預料的。然事實往往不是如此。……「沒有自發性革命這種東西。自發性只會讓你丟掉小命,」帕波維奇表示:「你計劃得愈周全,成功的機率就愈大。」

 1.3 選擇策略性非暴力的原因

這些團體所教授的,只有一種革命,那就是策略性非暴力。這不是說這些運動成員都是和平主義者,非也。倒不如說,對這些老經驗的民主運動戰士而言,和平的民主運動才是最務實的,他們看見其中的邏輯,認為贏的機率這樣才比較大。……他們知道,使用武力乃是獨裁者的專長,與其在獨裁者已經佔上風的領域上與之相爭,不如轉移戰場,改到其他規模、力量、智巧旗鼓相當、甚至可以一反將一軍的地方。……

  1. 三十年軍旅經驗的羅伯赫維上校

2.1 模式分析

赫維(羅伯.赫維上校,Colonel Robert Helvey)設定好訓練計劃之後,就邀請夏普[1]來緬甸評估課程的內容。……我坐在羅伯.赫維(羅伯.赫維上校,Colonel Robert Helvey)家的後陽台,……他們聽到的,是一個策略專家把三十年的軍旅經驗運用在非暴力原則上,教大家以此推翻獨裁者。他教他們策略性思考的基本原則,甚至小到他們該如何看待街坊與鄰居。赫維說:「人是習慣的動物,因此模式分析乃是掌握所有情況的基礎。……「一個年輕警察從一個美麗少女的身旁走開,朝著一個老醜婦人走過去,我想知道為什麼。也許她是個線民?也許她是個毒販?我想知道為什麼,……那就是我強調的其中一課:學員必須無時無刻地注意機會在哪裏,如此就可以建立出一份機會清單,隨時掌握良機,因為你已經做好了模式分析。」

 2.2 分析權力來源

……他引述普魯士軍事理論家克勞塞維茲(Carl Von Clausewitz)與英國戰略家李德.哈特(Liddel Hart)的理論,以教導學員如何分析獨裁政權的權力來源,以了解到它的能力與意圖有所不同。他也提供過去的衝突中萃取而來的智慧。(例如,招攬將軍或警官的兒子加入我方陣營,裨益極大。他說:「將軍們看到自己的兒子就站在遊行隊伍的最前端,通常不敢狠心下令攻擊。」)

 2.3 文宣的力量

上赫維的課,最大的收獲之一,也許是他讓學員明白文宣的力量有多大。因為你手無寸鐵,所以在這場鬥爭之中,你的訊息就是成敗的關鍵。「我們希望他們怎樣看待我們這個運動?」赫維問:「我們希望能夠感化他們,讓他們相信民主化對各種不同的社群都是無害的,特別是軍人。」反對團體的文宣往往就是它對政權正當性的第一波攻擊,而你的終擊目標,就是摧毀它的正當性。……

 2.4 訊息的紀律

赫維訓練他的學生必須嚴守紀律,特別是關於他們想要傳達的訊息。「民主運動的發言人或者代表不能講任合人的壞話,不要用仇恨的語言。不要恨警察,不要恨情報人員,要讓民主運動壯大,我們應該把這些人拉進我們的陣營裏,不能四面樹敵,……我們必須有多數人的支持才能贏。策略性的非暴力運動不是個小圈圈的運動。如果我們一定要恨某個人,攻擊範圍越狹窄越好,最好只有一個人:那就是穆加比。如果你想要恨某個人,不要恨政府裏的每個人,恨穆加比就行了。」……

  1. 上校與塞爾維亞人的相遇

二OOO年春天,赫維旅行到布達佩斯跟塞爾維亞的青年團體「歐特普」見面。他們已經成功地撼動米洛塞維奇政權,但是他們害怕自己已達到瓶頸,……在研討會開始之前,赫維要求與其中幾位成員見面,……「我請他們對我大略說明組織架構是什麼。」赫維回憶道。

其中一位回答:「我們沒有架構。」

「你們的領袖是誰?」

另外一位回答:「我們沒有領袖。」

赫維說:「等等,我可不是三歲小孩子,你們發起一個全國性的運動,米洛塞維奇政權的幾大支柱正在土崩瓦解,很多事情都在發生,全國都在舉行抗議活動,事先也都經過協調組織。你卻在這裏告訴我你們沒有組織架構,沒有人經營指揮這些事?」

年輕的塞爾維亞人微微笑了:「我們就是這樣告訴每個人的。」

赫維立刻明白他根本不需要教他們非暴力抗爭的技巧。他們不但已經想出極具創意的做法,行事風格也彷彿軍事團體,非常謹慎並嚴守紀律。……其中有一個人特別突出,他年方二十七歲,名叫斯爾賈.帕波維奇。赫維說:「我一看到他,就知道這傢伙是這群人的領袖。他最好學深思。」……斯爾賈就像其他我見過的「歐特普」成員一樣,散發著自信,還有著街頭運動老將的精明幹練。

  1. 塞爾維亞人的成功經驗

 4.1 警察的支持

……垮台之前的最後一刻,米洛塞維奇下令鎮暴部隊用各種必要手段驅散民眾,大開殺戒也在所不惜。結果警察決定抗令,他們放下槍械,任憑民眾穿越防線攻佔國會。米洛塞維奇不知道的是,一年多來,帕波維奇與他的同志們如何費心爭取警察與鎮暴部隊的支持。之前,沒有人預言過米洛塞維奇會垮台,更別說他會因一場不流血的民主政變而一敗塗地。

4.2 永遠走在政權前

……帕波維奇相信,民主運動最大的危險,莫過於被敵人看穿。民主運動一旦取得初期成果,讓當局感到如履薄冰,這時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率先出招,讓政府無法靜下心來計劃下一步要怎麼回應。如果要爭取政府內關鍵部門的支持,就必須維持先一步的優勢,讓支持政府的人自我懷疑,並能增加示威者與公眾的信心。他猜想,堪凡斯訓練過的一些伊朗年輕人已經知道該怎麼做,但是無法貫徹執行,因為當地太多的反對團體仍然由自以為經驗老到的中年人所主導。……我們的運動(塞爾維亞)之所以成功,是因為我們維持攻勢,不斷地移動,並且總是保持在政權的前面一步。」

4.3 團體成員的紀律

……他(帕波維奇)強調民主運動需要團結、規劃與非暴力的紀律。接著他談到招募新進成員的注意事項,包括一定要開誠布公。他說:「你必須清楚地告訴他們,可能會有人受傷或死亡。一開始就講清楚,這樣才公平:他們可能會被毒打,可能會被逮捕,親戚朋友可能會遭到報復,甚至還可能被惡意傳染愛滋病。像在馬爾地夫,政府就故意讓異議人士染上毒癮。」

但不論專制政權做得再怎樣過份,都不是民主運動可以改採暴力手段的藉口。「歐普特」在招募新進成員時特別強調非暴力的宗旨。他們還設計入會儀式以幫助建立紀律,儀式結尾時,學員一定會聽到的名言是:「暴力乃是弱者最後的庇護所。」(Violence is the last sanctuary of the weak.編按:這句名言出自阿根廷作家波赫士。) 若組織成員訴諸暴力行動,就會讓專制政權有藉口大舉彈壓,這是他們永遠必須提防的危險。還有,當民主運動一旦變成暴力抗爭,它首先激怒和疏離的對象,就是專制政府裏面同情他們的人,也是它希望爭取過來的對象。帕波維奇警告大家:「要注意自己團體中有哪些個人或群體可能採用暴力手段。要指認他們,孤立他們,跟他們溝通,請他們提出解釋,不然只好將他們掃地出門。」

4.4 各地運動人士的問題

斯爾賈(帕波維奇)待在座談會的一天半內,各地來的運動人士問了他許多問題。……他們想知道領導幹部集體行動的程度要降到多低。(「最核心的十一位成員從來不同時在同一個地方聚會。」)塞爾維亞政府收集到多少「歐普特」的情報資料?(「革命後我們看到政府的情資檔案,才知道每個成員被蒐證的資料累積兩百頁以上,他們早就知道我們的組織。但是他們沒有加入分析,所以就算資料很多,又有什麼用?」)假如政府從國內其他地方調來強硬的鎮暴部隊主導鎮壓行動,該怎麼辦?(「你必須跟當地的警察建立更好的關係。我們跟地方警察建立了不錯的交情,所以他們會警告我們,哪一條街道不要去。每一個專制國家的鎮暴部隊數量有限。」)

……「我的目的不在於推翻下一個獨裁者。我想要改變的是更多人的觀念。這是把我們的知識發揮到極限的好機會。」(選自頁328-351)

William J. Dobson著,謝惟敏譯:《獨裁者的進化—收編、分化、假民主》(台北:左岸文化,2014年1月)

[1] 金恩.夏普(Gene Sharp)是一位鮮為人知的學者,他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研究人們如何透過非暴力運動「否定」獨裁者的權力,或是從獨裁者手中「攫取」權力。他最早研究的是聖雄甘地的天才策略,看他如何採用公民抵抗運動(Civil Resistance)來反對英國的殖民流治。夏普最有創見的作品《非暴力行動政治學》(The Politics of Nonviolent Action)是一套三巨冊的著作,頁數長達一千頁,內容是對非暴力策略的全面檢視。但他最為人所熟知的作品,卻是一本薄薄的,只有七十九頁的論集……《從獨裁到民主》……這本書後來被翻譯成二十五種不同的語言,並且在網路上供人免費下載,次數已高達數十萬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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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則回應給 【抗爭讀歷史】〈革命的專業人士_塞爾維亞人與美國上校〉 (《獨裁者的進化》第七章〈專業人士〉)

  1. victoriatbhui 說道:

    Popovic said that Otpor had no leaders. Really? Otpor leaders said that Otpor was leaderless. Don’t let him fool you. What Otpor had was a decentralized leadership.
    https://victoriatbhui.wordpress.com/2014/11/23/unity-is-the-key-to-success-vs-failure/ and https://victoriatbhui.wordpress.com/2014/12/07/we-thought-if-we-could-keep-the-revolution-peaceful-it-might-lead-to-some-changes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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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通告: Fishball Protests–The Fateful Turn to Violence | Hong Kong's Umbrella Movement and Beyo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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